近日，由岳龙刚（岳云鹏）等演员主演的悬疑刑侦剧《悬案》在央视和网络平台一经播出，就引发巨大反响，收视一路飙升，有网友热评：“堪称近年来‘最敢拍’、‘最真实’、‘尺度之最’的刑侦题材。”值得一提的是，该剧围绕讲述的珠宝连环劫案，原型就是真实发生在浙江的，被称为“浙江第一悬案”的绿洲珠宝案。男主角岳云鹏饰演的记者白朗的原型之一，正是当年持续追踪报道该起案件的原《钱江晚报》高级记者柏建斌（现已退休）。白朗与刑警搭档追凶的情节，正源于柏建斌当年与公安最真实的警媒合作经历。

▲柏建斌（左三）受邀出席《悬案》在北京举办的超前看片会。

作为深耕公安新闻32年的资深记者，当年的柏建斌是如何带着公安线的小伙伴捕捉到一个又一个鲜活新闻，又如何与警方紧密配合，结下深厚情谊？我们请来柏老师的“嫡传弟子”潮新闻采访中心胡大可来揭秘当年那些精彩报道背后的故事——

01  22年追踪报道，与警方结下深厚情谊

柏建斌是我师父，这次岳云鹏演记者，就以他为原型。

6月30日参加了超前看片会之后，师父发微信和我说，OK了。

OK了，是很多潮新闻·钱江晚报记者的口头禅，报道闭环，OK了；独家报道在同城媒体中脱颖而出，OK了……这个词，代表着轻松、完整，有举重若轻之感，甚至带着那么一点点打完大胜仗之后的狡黠。

《悬案》一剧的播出，让我想到了很多当年跟着师父跑公安线的点点滴滴，也借着这个机会说一点不曾说过的细节。

从1995年案发，到2017年凶手落网，22年间，师父柏建斌几乎参与了这起案件的每一个关键节点。案发后他带着我们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写出钱江晚报题为《蒙面大盗九年三案，浙江警察遭遇强敌》的特别报道。为什么是强敌？因为绿洲珠宝案的凶手在1993年至2007年间，在浙江多地疯狂地持枪持刀实施系列抢劫，共致4人死亡、1人轻伤，涉案金额超200万元，而每起案件发生的时间像是故意挑衅一般，踩准每位公安厅长上任的时间节点。后来破案当天，我们凭借长期以来对案件的跟踪和深度介入拿出了精彩的独家报道。

▲柏建斌在《悬案》发布现场展示当年的报道。

有心人或许会发现，这22年也是纸媒的黄金期，而师父柏建斌的职业生涯完美地契合了这一时间段。师父受邀出席《悬案》在北京举办的超前看片会时，在现场分享过，“上世纪90年代初我刚跑公安的时候，刑警出警靠的是自行车，勘查现场靠的是放大镜和手电筒，指纹比对要靠肉眼一张张看。”绿洲珠宝案，恰恰处在这个技术断层的时间点上。1995年第一次案发及之后的两次案发现场，刑警们在现场提取的物证中有部分生物检材，但当时的技术条件根本无法进行DNA鉴定。于是他们就将证据仔细封存，他们有着超越时代的前瞻意识，相信科技会进步，未来会有办法。

2000年以后，浙江公安的技术装备开始迭代升级。我和师父每年都能看到新的变化，从自行车到DNA分析仪，从人工排查到数据碰撞，师父也用他的记者生涯，完整见证了浙江刑侦的技术进化史。正是科技手段的迭代，让悬案最终得以告破。

这起案件不仅见证了浙江刑侦技术的巨大进步，也折射出记者与警方在重大案件面前相互信任、并肩同行的特殊情谊。

02  首创！警媒合作发布案情让凶手无所遁形

先说绿洲珠宝案。

此案首发在1995年，1991年开始跑线的师父，此时已经和不少民警打成一片。在与杭州公安一位民警的聊天中，他第一时间得知了宁波绿洲珠宝行发生重大抢劫杀人案的消息，凶手打死两名保安，抢走价值160余万元的珠宝首饰后逃亡，全省公安都在布控。

鉴于案情重大，暂时无法公开报道，但是出于职业习惯，师父已经开始留心，甚至和中国人民银行相关人士了解相关案情（当年珠宝经营许可都要经过中国人民银行）。

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是负责破案的，队里上上下下，尤其是主力刑警聂展云（现任省公安厅副厅长）和师父交流最多。他们每次见面，都会提到此案，常常围炉夜话。

从1995年到2004年，凶手作案三次（后续两次师父都第一时间得到线索赶去现场），且每次都在新厅长上任前后。可以说，浙江警方压力巨大，无奈线索实在有限，尚未破案。

当时，没破的大案不能公开报道，但此案又面临进一步征集线索的关键时期。最终，师父沟通了省公安厅和报社，两边的高层最终拍板：浙江警方悬赏20万，钱江晚报做一期高段的协查。于是，《蒙面大盗九年三案，浙江警察遭遇强敌》这篇稿子出炉了。它不是简单的协查通报，而是警方抱着诚恳的态度公布了此案所能公布的所有细节，请公众一起参与，期望形成话题和传播热度，让凶手无所遁形。这样的协查发布方式，这样的传播思路，是浙江警方和钱江晚报的首创，堪称警媒合作的典范。

▲当年《钱江晚报》报道版面。

顺便说一下，2005年杭州转塘龙王沙分尸案也沿用了这个思路，正是师父柏建斌借鉴绿洲珠宝案的做法，和负责侦破的杭州西湖警方沟通协调，最终形成策划方案，将能公布的细节尽数向公众公开，对凶手造成“围城之势”。

03  绿洲珠宝案的报道带出了另一桩积案

再说回绿洲珠宝案，《蒙面大盗九年三案，浙江警察遭遇强敌》发布之后，确实征集上来不少线索，但直接指向破案的线索还是阙如。

那段时间，师父经常对我说，这个案子要是在他退休之前能破，那他的职业生涯就OK了。没想到，破案“不声不响”地来了。

22年间，专案组的足迹遍布除西藏、台湾之外的全国各省市，行程数十万公里，检验比对各类痕迹物证上千万份，查询信息数据上亿条（不知道现在用AI，比对会不会快很多）。

终于，DNA比中了。

2017年3月29日中午，经专家会诊，确认籍贯台州临海，当时居住在诸暨市暨阳街道的徐利有重大作案嫌疑。

得知线索是在当天晚上，我开车载着师父和师姐连夜直奔诸暨。

我们第一时间采访到了核心当事人，时年67岁的老夏。他是2004年大年夜，诸暨第一百货商店劫案（徐利犯下的另一起案件）事发时的值班保安。“他（徐利）突然开枪，他的枪是藏在裤子口袋里的，第一枪打中了我的左腿。第二次想开枪的时候，枪卡壳了。”老夏指着自己的伤处说，当时就想着跟凶手同归于尽。

师父也回访了聂展云和参与侦破的神探崔国华（现已去世）。

此案报道的前期准备，在所有媒体记者之中，师父是无可比拟的，以至于他得到特许，能与判刑之后的徐利见一面。

面对面的那一刻，徐利吐露心声：结婚那天，他一度从酒席上离开，躲起来一个人大哭了一场。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一说。徐利落网后，师父发了一条朋友圈。很快，留言区炸了。师父老家长兴的朋友纷纷留言：“我们长兴当年那个龙达珠宝案，是不是也是他干的？”师父没有视其为八卦，而是凭借职业敏感度向警方反馈这一线索并作了报道。后来证实，长兴案确系徐利所为。师父做了一辈子记者，唯独这一个，通过一篇报道带出了另一桩积案。这是一种冥冥之中的闭环。证实那天，师父很兴奋，连续和我说了好几个“OK了”，他觉得报道很成功，总编很支持，自己为家乡做了一件好事。

“很多记者现在靠微信、靠电话采访，不到现场。我告诉他们，我们那时候管犯罪有两种情况，分别是‘接触式犯罪’和‘非接触式犯罪’，同样比对过来，记者不能变成‘非接触式记者’。你必须到现场，必须交朋友，才能获得真正的信任。”走笔至此，师父这个金句，我觉得有必要再提一提。

他始终觉得，记者不到现场，不OK。

04  好线索，靠过硬的跑线关系，也靠蹲出来

纸媒时代拼独家，主要拼谁能第一时间拿到线索。当年柏建斌领衔的钱江晚报公安组，拿线索的场景实在太多元了。“浙江第一悬案”是绿洲珠宝案，“杭州第一悬案”当属万向公园案——一对年轻情侣在最市中心的万向公园遇害。而得知破案消息的那个瞬间，我至今还历历在目。当年，我和师父正和杭州市公安局某位领导在一起，谈话间领导手捂着接了一个电话。师父随口一问，那位领导微微一笑地说：“还有啥事噢？你们最关心的……”后半句其实是万向公园案破了，他没有明讲，但师父和我当即心领神会。

“破了？”

“嗯……”

后来我们直奔报社，通过各种方法得知遇害情侣家人住址，我连夜上门了解情况，师父连夜采访专案组。还好，家人愿意受访，甚至让我看了布置一如往常的“新房”……这是绝对的独家新闻，第二天我和师父一看报纸，OK了。

后续，我们又通过种种办法知晓了凶手家人的住址，我和摄影记者连夜赶去山东。因为第一个采访，凶手家人唯独接受了我们的采访。于是，又OK了。

除了这样的场景，我和师父还在市公安局指挥中心第一时间拿到过线索。那时，我们常常在指挥中心蹲点，7·5杭州公交车纵火案就是蹲点时和警方同步知晓的，我甚至还记得接警员当时紧张且略带错愕的神情。

第二天的报道自然也OK。

所以，好的线索，钱江晚报记者靠过硬的彼此信任的跑线关系拿，也靠蹲出来。

再说一个细节吧。

公安组跑新闻，尤其是新闻发布会，喜欢“早到晚退”——比其他媒体早到半个小时，晚走半个小时。有一年，滨江刑警破获一起命案，一名失足女子遇害，凶手迅速落网。按理，警方通报完毕，答记者问完毕，就可以散场了。那天发布会散场之后，我和师父照例留了下来，找当时滨江刑侦大队吴仁贤副大队长聊天。开始，我们聊了一些警方的人事调动和老朋友近况，这是我们拉近距离的必杀技。老吴其实也是老朋友了，他突然话锋一转，说起失足女子可怜，因为还有三个女儿……

“唉，我和同事也捐了一点。” 吴仁贤嘟囔了一句。

这就够了！

回到报社，我们在写好案件本身的同时，也关注了“杭州警方义助三孤女”的情况。通过我们的报道，让更多人了解到了案件背后，杭州警方的温暖善举，后来这篇报道获了奖，吴仁贤被《人民日报》点赞，后来还成为了公安英模。

公安组有个习惯，遇到大稿子，会主动留下来看版。多少次，晚报的编辑、主任甚至是值班老总，会直接找我们问细节，还每每转成侃大山，好几次的后续报道就在侃大山中明晰了思路。

跑公安线期间，有一点我和师父都蛮感动的，公安组冲在前面，难免会“得罪”报道对象，好几次，对方找上门，都是总编、副总编、分管编委和部主任“接待”的。对方的话每每很过激，老总和主任还要想办法兜着。但是，面对记者，他们只说：“明天你们去采访谁谁谁，O不OK？胆子大一点，有问题让他们来找我。”

记者当然OK。